二愣的欲望

二愣蹲在长途汽车的最后一排，膝盖抵着前排座椅的木壳子，塑料凉鞋黏着脚底板，混着汗味的柴油味首往鼻子里钻。

他数着窗外掠过的杨树，第28棵树杈上有个鸟窝，像团揉皱的草纸挂在枝桠间——这是他第三次从老家陈庄进城，可每次看见高楼大厦像积木堆起来似的冒出来时，手心还是会冒冷汗。

帆布包里装着娘塞的咸鸡蛋，用蓝布帕子裹着，压在几件换洗衣裳底下。

裤兜里的火车票被手指捻得发毛，票面印着“陈庄——京华”，硬座，38块5毛。

他摸了摸腰间的帆布工具袋，里头的瓦刀、卷尺隔着布硌着腰，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什。

汽车在二环路上颠簸时，二愣看见窗外的路灯依次亮起，像串**的糖葫芦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下。

工地派来接人的李工头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抽烟，看见二愣下车，远远地挥了挥安全帽：“二愣子，这儿！”

安全帽上“京华建工”的红漆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的灰白塑料。

“婶子这回没往你包里塞腌黄瓜？”

李工头接过二愣的包，帆布带勒得他虎口生疼。

二愣挠了挠后脑勺，嘿嘿笑：“塞了俩咸鸡蛋，说给工头尝尝。”

李工头往地上弹了弹烟灰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：“**手可真巧，去年那罐酸豆角我下了三碗饭。”

电动车穿行在城中村的巷子里，两边的握手楼挤得密不透风，晾衣绳上挂着褪色的工服，裤腿在风里晃荡。

二愣听见某处窗口飘来电视剧的声音，女人尖着嗓子喊“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”，旁边的收音机正播新闻：“京华市2025年保障房建设项目己开工32个……”工地宿舍在地下室，推开铁门时，霉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。

大通铺上摆着高低不一的枕头，有人用化肥袋装当枕头套，印着“高氮复合肥”的字样。

靠墙角的床铺上，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用指甲刀剪脚指甲，抬头看见二愣，咧开嘴笑，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：“新来的？

我叫老耿，**驻马店的。”

二愣把包放在靠窗的空床上，铁架床吱呀作响。

窗台上摆着个搪瓷缸，里头结着褐色的茶垢，缸子沿裂了道缝。

老耿扔过来包烟，红双喜的包装纸磨得起了毛：“抽根烟？

昨儿在工地上捡的，还剩半盒。”

二愣慌忙摆手：“不会抽，俺爹说抽烟费钱。”

夜里十一点，地下室的灯还亮着。

有人抱着手机看短视频，外放的笑声刺得二愣耳朵疼；有人蹲在床边给家里打电话，用方言大声嚷着“娃子学费凑齐了”；老耿脱了鞋，脚丫子搭在床沿上，跟邻床的老张头争论哪条街的烩面馆最正宗。

二愣躺在铁架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。

钢筋混凝土的天花板渗着潮气，水渍像片歪歪扭扭的云。

他摸出裤兜里的手机，屏幕亮起时，锁屏照片里的爹娘正站在自家土屋前，**围裙上还沾着面絮，爹扛着锄头，身后是片绿油油的玉米地。

手机震动起来，是同村的柱子发来消息：“二愣，明儿上工带把好点的瓦刀，**头说这回砌的是保障房，质量查得严。”

二愣回了个“中”，想了想，又加了句：“柱子哥，城里的月亮咋看着比咱村的小？”

消息发出去后很久没回音，二愣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，翻了个身。

铁架床晃得厉害，隔壁床的鼾声此起彼伏，像远处传来的闷雷。

他闭上眼，梦见自己站在高楼顶上砌砖，底下的人小得像蚂蚁，娘在远处喊他的名字，声音被风扯得碎碎的，怎么也抓不住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二愣被钥匙开门的声音惊醒。

李工头拎着个塑料兜进来，兜里的包子冒着热气：“都起来，明早五点半开工，先垫垫肚子。”

二愣坐起来，看见李工头额角挂着汗珠，安全帽上的红漆又掉了一块，露出的塑料白得刺眼，像老家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槐树疤。

地下室的灯次第亮起，老耿穿着起球的秋裤在床底下找鞋，老张头往搪瓷缸里倒热水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。

二愣咬了口包子，韭菜鸡蛋馅的，皮厚得能当鞋底，可他吃得很慢，仿佛能从这粗糙的口感里，尝出点老家的味道。

出门时天还没亮，路灯还在闪着微弱的光。

二愣跟着人群往工地走，裤兜里的瓦刀随着步伐轻撞着大腿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远处的高楼轮廓渐次清晰，在晨曦中像座沉默的山。

他抬头望了望，看见顶层的脚手架上，有个黑影正在移动，像只悬在半空的蜘蛛。

李工头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愣啥呢？

赶紧的，今个儿先跟老耿学搭内架，手脚麻利点。”

二愣应了声，加快脚步往前赶。

路边的早点摊飘来葱花的香味，他摸了摸肚子，突然想起娘说过的话：“进城务工，别怕吃苦，咱乡下人，有的是力气。”

朝阳从楼群缝隙里挤出来时，二愣己经站在了脚手架上。

老耿递给他一捆扎丝，粗粝的铁丝磨得他掌心发疼。

远处传来挖掘机的轰鸣，搅拌机开始转动，工地上的人渐渐多起来，安全帽的颜色在晨光中晃动，像片流动的花海。

二愣握紧瓦刀，在心里默数着砖缝的间距。

第一块砖放上去时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咚，像擂鼓似的，震得胸腔发麻。

这是他在城里的第一天，脚下的土地坚实却陌生，头顶的天空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，但手里的瓦刀是暖的，那是无数次在老家泥瓦匠铺子里磨出来的温度。

收工的时候，二愣的工装上结了层盐花，后背被汗水浸得透湿。

老耿递给他瓶冰镇汽水，铝罐上凝着水珠，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
他们坐在工地围栏上，看夕阳把远处的写字楼染成金色，玻璃幕墙反射着余晖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“想家不？”

老耿拧开瓶盖，气泡声嘶嘶作响。

二愣望着天边的火烧云，想起老家的傍晚，娘总会站在门口喊他吃饭，声音穿过晒谷场，惊飞几只麻雀。

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，锁屏照片里的爹娘还在冲他笑，**围裙好像又脏了一块，大概是和面时沾的。

“想。”

二愣轻声说，仰头灌下一大口汽水，碳酸在喉咙里炸开，辣得眼睛发酸。

老耿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再说话，两人静静地坐着，看暮色一点点漫过工地，远处的路灯又开始亮起，像昨夜一样，连成串**的糖葫芦。

手机在兜里震动，柱子发来消息：“二愣，明儿带双厚点的手套，别磨破了手。”

二愣笑了笑，回复：“中，柱子哥，俺看见城里的月亮了，跟咱村的一样圆。”

发送键按下的瞬间，他看见天上真的浮出了月亮，淡淡的，像块被水浸过的饼干，悬在高楼之间。

二愣站起身，活动了下酸麻的腰。

工地的广播开始播放安全注意事项，远处的塔吊还在转动，像只巨大的金属手臂，在暮色中划出无声的弧线。

他摸了摸腰间的工具袋，瓦刀的木柄贴着皮肤，带着体温。

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，他想，就像砌砖一样，一块一块来，总能把日子砌成想要的模样。

夜风裹着尘土的气息吹来，二愣跟着人群往宿舍走。

老耿边走边哼着家乡小调，跑调跑得厉害，却让二愣想起老家的戏台，逢年过节时，台上的花脸在锣鼓声中翻跟头，台下的小孩举着糖人挤来挤去。

他摸了摸裤兜里的咸鸡蛋，壳己经碎了，蛋白上沾着蓝布帕子的绒毛，咬一口，咸得首抵心尖，却暖融融的，像**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