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身藏灵：浩劫年代求生记

守庙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那一夜太长了，长到他以为天不会再亮。红眼睛消失后，他就那么瘫在神像里，盯着屋顶漏下来的那线光，盯到意识模糊。，阳光已经照进破庙。，是冬天特有的惨白日光，从破洞里漏下来，照在满地狼藉上。砸烂的香案、踩碎的香炉、散落的经书碎片——昨晚那些人在的时候，他没心思看这些。现在看清了，心里堵得慌。，一眼就能望到头。正殿不过十几步见方，正中供着他这尊关公像，两侧原本应该有周仓、关平的配像，现在只剩两个空荡荡的底座。那两尊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砸了，碎块堆在墙角，和那些经书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，原来也有“人”吗？也有像他一样的倒霉鬼，一睁眼发现自己成了泥塑，然后被砸成碎块？。但他希望没有。，一个人受就够了。，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。李游就这么干坐着，什么都做不了。他试着动那根小指——昨晚他明明让木屑掉下来了，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，但证明他是可以“动”的。，小指纹丝不动。——昨晚他好像也做到了，那股温热往外推的时候，他感觉到了庙外。可现在，魂念刚探出神像一尺，就像撞上一堵墙，怎么也过不去。。。那股温热用完之后，他就像被抽空了一样。剩下的只有这具泥塑的壳子，和壳子里那团随时可能散开的光。。
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整个破庙里，除了他，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。老鼠都没有。
这不对。昨晚明明有老鼠的，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它们都跑了？还是被那个东西……
李游不敢往下想。
太阳又偏了一点。他开始数光斑，数那些从破洞里漏下来的光点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数到三十七个的时候，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慢，走几步停一停。
不是昨晚那群人的脚步声。那群人走路带风，恨不得把地踩穿。这个脚步声不一样，小心翼翼的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李游的心提了起来。
脚步声停在庙门外。铁锁哗啦响了一阵，没打开。然后是沉默。
李游屏住呼吸——如果石像能屏住呼吸的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：
“二爷，是我。”
是昨晚那个老人。
李游心里一松，又一紧。松的是老人又来了，紧的是他怎么进来的？外面贴着封条，锁着铁锁。
老人没进来。他似乎在门外做什么，窸窸窣窣的，过了好一会儿，庙墙根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李游往那个方向看去——庙墙是土坯的，年久失修，墙根底下有个洞，被杂草堵着。现在那些杂草在动，一点一点被扒开。
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。
那只手很老，全是皱纹，骨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它在墙根底下摸索了一阵，然后一包东西被扔了进来。
手缩了回去。
杂草又被重新堵上。
李游盯着那包东西，心跳加速——如果石像有心跳的话。
那是一个小布包，旧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，用麻绳扎着口。它躺在墙根底下，离神像大概两三丈远。
够不着。
李游拼命催动魂念，想让自己能动一下，哪怕只是一下。可那股温热已经没了，魂念像死了一样，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他只能干看着。
门外，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，压得更低了：
“二爷，那是一点香灰。我偷偷攒的，不多，您先撑着。”
香灰？
李游想起昨晚那股温热。那是什么？会不会就是……
“我还会再来的。”老人的声音里带着颤抖，但很坚定，“您活着，我就有盼头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李游盯着那包东西，盯了一整天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，又从西边消失。天黑下来，月光从破洞漏进来，正好照在那个布包上。
他还是够不着。
他拼命地试，拼命地催，那团光在体内微弱地跳动着，可就是使不上劲。
半夜的时候，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不是红眼睛。是老鼠。
一只灰毛老鼠从墙角的洞里钻出来，警惕地四处张望。它闻到了什么，往那个布包凑过去。
李游死死盯着它。
老鼠围着布包转了两圈，用鼻子拱了拱，然后抬起头，往神像这边看。
李游和它对视。
他不知道这只老鼠能不能感觉到什么，但他拼命把魂念往那个方向送。不是控制，是“求”——帮帮我，把那个东西推过来。
老鼠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低下头，用脑袋顶着那个布包，一点一点往前推。
一寸。两寸。三寸。
李游的心悬在嗓子眼。
老鼠推得很慢，每推一点就停下来歇一歇。它太小了，那个布包比它脑袋还大，推起来很吃力。
但它在推。
半炷香的功夫，布包被推到神龛脚下。老鼠抬起头，又看了李游一眼，然后钻进角落，不见了。
李游顾不上想别的，拼命把魂念往布包里探。
他感觉到了。
一股温热，和昨晚那股一模一样。虽然微弱，但确实是热的。那温热从布包里渗出来，顺着他的魂念往上爬，爬进那团光里。
光微微亮了一分。
李游差点哭出来——如果石像能哭的话。
这就是香灰。这就是老人说的“香火”。
有人信他，有人供奉他，哪怕只是一撮偷偷攒下的香灰，也能让他活下去。
那一夜，他吸收那撮香灰吸收得很慢。不是不想快，是快不了。那团光像一个饿极了的人，想大口吞，可喉咙太细，只能一点一点咽。
天亮的时候，香灰只剩一小半。
李游把那小半包好，用魂念推到神龛最里边，藏起来。他不知道下次香火什么时候来，得省着用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老人没有来。
李游每天盯着庙门，从早盯到晚。白天盼天黑，天黑盼天亮。可那扇门始终关着，铁锁始终锁着。
第三天夜里，灰毛老鼠又来了。
它从洞里钻出来，蹲在神龛脚下，仰头看着李游。李游试着用魂念碰了碰它，它浑身一颤，但没有跑。
从那以后，它每晚都来。
李游给它起名叫“灰耳朵”——它的左耳上有一小撮白毛，很好认。灰耳朵听不懂他说话，但能感觉到他的情绪。他高兴的时候，它就蹲在神龛脚下打盹；他焦虑的时候，它就竖起耳朵，四处张望。
**天，老人还没来。
第五天，还是没来。
李游开始害怕了。老人是不是被抓了？是不是出事了？那个“我还会再来”的承诺，还能兑现吗？
他把那撮香灰省了又省，每天只用指甲盖那么一点，维持着那团光不灭。
第六天夜里，灰耳朵突然竖起耳朵，往外看。
李游也感觉到了——有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好几个。
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庙门被砸响。
“开门！撕封条！”
是赵大锤的声音。
李游心里一凉。完了，他们又来了。
铁锁被砸开，门被踹开，火把的光涌进来，刺得李游眼前一片白——如果石像有眼睛的话。
赵大锤站在最前面，脸上带着狞笑。
“关公？**关公！今天非砸了你不可！”
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，都拿着铁锤、镐头。比上次更多，也更凶。
李游拼命催动魂念，可那团光太弱了，弱得像风里的烛火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赵大锤抡起铁锤，朝他走来。
就在这时，庙外突然传来一声喊：
“住手！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一个人从人群中挤进来，四十来岁，穿着中山装，戴着眼镜，胸口别着一支钢笔。他看了赵大锤一眼，又看了神像一眼。
“这尊像，不能砸。”
赵大锤瞪眼：“凭什么？”
“县里要办展览。”那人说，“封建**实物展。这尊关公像是真品，有文物价值。要送县里。”
赵大锤还想说什么，那人挥了挥手，几个人上来，把神像从神龛里抬了出来。
李游被抬着往外走。经过那人身边时，他看了那人一眼。
那人也看着他。
那眼神很奇怪。不是敬畏，不是狂热，也不是害怕。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研究，像打量，像在问：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？
李游被抬上板车，盖上一层破布。
板车动了起来，颠簸着往前走。
他躺在板车上，透过破布的缝隙，看着那间破庙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关伯还没来。
灰耳朵还在庙里。
那撮香灰，他只带出来一点点。
夜风吹过，破布掀开一角，他看见满天星斗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里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他只知道，从今晚起，那间破庙不再是他的家了。
板车走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，他看见前面有一座县城。
城门上挂着大红标语，写着几个大字。李游不认识那些字，但他认得那个年代特有的红色。
他被推进一间大仓库，扔在一堆破旧的神像中间。
黑暗中，一个声音问他：
“你也是被抓来的？”
李游循声看去。是一尊土地像，只剩半边身子，那双泥塑的眼睛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但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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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完
第三章预告《仓库里的残灵》：李游在仓库里遇见了其他还有“意识”的神像残灵。土地爷、灶王爷、还有一尊只剩脑袋的佛像。他们告诉他一个可怕的真相——正灵在凋零，邪祟在苏醒。